二审判决书 · 2024-05-08

仲某芳与内蒙古西水创业股份有限公司证券虚假陈述责任纠纷二审民事判决书

涉案上市公司西水股份(600291)
审理法院内蒙古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
案号(2023)内民终553号
案由证券虚假陈述责任纠纷
裁判日期2024-05-08
裁判结果二审改判赔偿205,465.12元(仲某芳案,诉请388,941元)

同案:西水股份证券虚假陈述案批量裁判综述 →

案情归纳与裁判要旨

案情:西水股份(正文载明代码600291,资料目录标注000402有误)子公司天安财险认购的新时代信托蓝海信托计划2020年6、7月累计68.7亿元到期未收回,公司未及时披露;原告仲某芳7月16日买入、8月7日卖出。二审改判,认定迟延披露构成虚假陈述,因果关系成立,扣除非系统风险因素后酌定赔偿60%。仲某芳上诉请求赔偿388,941元及利息。内蒙古高院撤销呼和浩特中院(2022)内01民初164号驳回判决,认定公司迟延披露信托逾期构成虚假陈述,实施日2020年7月14日、更正日7月18日,交易因果关系成立;中证法律服务中心核算342,441.87元,酌定赔偿60%,即205,465.122元。

裁判要旨:逾期未收回投资累计达标后应在两个交易日内披露,未按期披露构成重大遗漏;实施日为应披露期限届满后第一个交易日;银保监会接管天安财险是重要非系统风险因素,叠加前期涨幅,属多因一果,按核算损失60%判赔。

裁判文书全文

内蒙古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

民事判决书

(2023)内民终553号

当事人信息

上诉人(原审原告):仲某芳(出生日期、住址略)。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内蒙古西水创业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内蒙古自治区乌海市海南区。

法定代表人:郭某丰,该公司董事长。

审理经过

上诉人仲某芳因与被上诉人内蒙古西水创业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西水公司)证券虚假陈述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内蒙古自治区呼和浩特市中级人民法院(2022)内01民初16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3年8月7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仲某芳、被上诉人西水公司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二审诉讼请求

仲某芳上诉请求:1.判令西水公司赔偿仲某芳买卖西水股份的投资差额损失人民币388,941元(含佣金、印花税、过户费以及融资利息);2.赔偿仲某芳前述投资差额损失所对应的相应银行利息人民币56,175元(以388,941元为基数,按照年利率5.6%计算,暂计至2023年2月15日,实际计算至赔偿全部到账日止);3.本案的案件受理费由西水公司承担;4.判令西水公司赔偿仲某芳代理人因本案支出的交通费、住宿费4,500元。

事实与理由:一、西水公司涉嫌严重财务造假。引起西水股价暴跌的原因,不单单是该公司信息披露违规行为,即不仅仅是西水公司子公司天安财险信托计划逾期公告未及时公告的违规行为,而是首次于2020年7月17日披露的第一批60.40亿元信托计划逾期,直至最终486.35亿金融资产(包括信托计划)(2019年西水公司年报显示持有的)在短短42天即化为乌有的严重财务报告造假行为,第一批60.40亿元信托逾期只是初次显露的冰山之一角,只是让投资者明白了西水公司涉嫌财务造假的严重违法行为。因为这486.35亿元底层资产即担保均严重不实,上交所多次发函要求西水公司进行披露,西水公司均拒绝披露。

重点不在60.40亿元信托何时逾期,重点是包括信托计划在内的几百亿资产当年存在不存在,是什么资产,担保物是什么,何时没有的。

二、西水公司辩称明天系发生问题后,中央本着防控和化解金融风险之目的,从2017年开始对天安财险采取了特殊监管,凡涉天安财险的对外信披事项包括“是否可以信披”“何时信披”等均需履行“特殊的”报批程序,西水公司自2017年以来也按上交所的通知,关闭了信披直通车业务绿色通道,凡属重大事项披露,须经交易所审核后方可披露。以上关于所谓针对西水公司信披的规定,西水公司作为上市公司责任人为何不及时公告,有没有义务进行公告?要知道,信息披露是证券市场投资者进行投资的关键依据,决定了公司的内在价值,决定了上市公司的估值,决定了该公司的风险识别和价值判断,公司丧失信息披露权却不公告,无视证券法规。

西水公司称“2020年7月8日、7月17日异动公告中,公司、公司控股股东正元投资有限公司及实际控制人肖某华均不存在影响公司股票交易异常波动的重大事项和其他应披露而未披露的重大信息”。那么这条公告又是谁让公司及相关人等进行公告的。可是明明上交所还对西水公司的几百亿巨额金融资产(包括信托计划)的底层资产、担保物情况、资产质量何时转坏的等这些问题,多次公开向西水公司发问询函。西水公司这又怎么解释,这不是自相矛盾吗?还要问一句作为公司的法人郭某丰、实控人肖某华自2017年以来是否被有关部门控制了?是否失去了话语权?是否失去了公司的实控权?为什么不公告?谁有权鉴别公司的信息哪些是重大的哪些是不重大的?哪条法律有具体规定?三、西水公司2020年、2021年度财务报告均没有得到时任审计师事务所的认可和背书,西水公司连财务报告都不被认可,还说自己没有涉嫌虚假陈诉、业绩造假,怎么来证明?四、关于西水公司的证据质证,仲某芳代理人在2023年2月15日开庭后,于2023年2月20日于一审庭审现场提交给了法院工作人员,写得很详细,也有走势截图,也有数据对比,但在一审判决书上只字未提。

包括西水股份当期走势与保险板块相关个股、保险指数、上证指数明显相悖,而一审判决书却对西水公司提出的明显错误的证据数据连篇累牍。

五、仲某芳再次强调,西水公司子公司天安财险被依法接管,西水公司又有多少应及时披露而未披露的重大事项呢?虽然证券虚假陈述索赔案取消了证监会立案的前置条件,但是根据2022年1月21日《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证券市场虚假陈述侵权民事赔偿案件的若干规定》(以下简称《虚假陈述规定》)明确了,当事人对自己的主张,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为了查明事实,人民法院可以依法向中国证监会有关部门或者派出机构调查收集有关证据。人民法院和中国证监会有关部门或者派出机构在调查收集证据时要加强协调配合,以有利于监管部门履行监管职责与人民法院查明民事案件事实为原则。

在充分沟通的基础上,人民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及相关司法解释等规定调查收集证据,中国证监会有关部门或者派出机构依法依规予以协助配合。人民法院调查收集的证据,应当按照法定程序当庭出示并由各方当事人质证。案件审理过程中,人民法院可以就诉争虚假陈述行为违反信息披露义务规定情况、对证券交易价格的影响、损失计算等专业问题征求中国证监会或者相关派出机构、证券交易场所、证券业自律管理组织、投资者保护机构等单位的意见。征求意见的时间,不计入案件审理期限。取消前置程序后,人民法院要根据辖区内的实际情况,在法律规定的范围内积极开展专家咨询和专业人士担任人民陪审员的探索,中国证监会派出机构和有关部门要做好相关专家、专业人士担任人民陪审员的推荐等配合工作,完善证券案件审理体制机制,不断提升案件审理的专业化水平。

鉴于西水股票索赔案是内蒙古第一起证券虚假陈诉索赔案,针对天安财险被接管,一审法院向中国证监会有关部门或者派出机构调查收集有关证据了吗?征求过中国证监会或者相关派出机构、证券交易场所、证券业自律管理组织、投资者保护机构等单位的意见了吗?咨询了专家和相关专业人士了吗?西水公司一再强调天安财险被接管是西水股价暴跌的主要原因,且一审判决书中做为驳回仲某芳诉求的主要理由,也强调“天安财险被接管以及信托计划逾期未收回,此二因素何者为造成西水公司股价下跌的因素、二者是否均为股价下跌因素,若二者均为股价下跌因素,其影响比例如何确定,现有证据无法予以认定”。

既然这样,一审法院为何不去证监会保监会了解天安财险被接管触犯了哪条法律法规,有没有以及有多少违法违规行为没有及时披露?在前述2022年1月21日最高院和证监会的《通知》里明确了,人民法院要去有关部门或者派出机构调查收集证据的。

六、2022年11月7日上交所对西水公司信托产品逾期的重大风险事项披露不及时、多期定期报告存在重大会计差错的违规行为进行了认定,并作出了相应处分。

七、2022年8月20日媒体公开报道《明天控股有限公司、肖建华非法吸收公众存款、背信运用受托财产、违法运用资金、单位行贿案一审公开宣判》,2022年12月28日中国证监会决定对西水公司进行立案调查,一审未予调查了解不当。

二审辩方观点

西水公司辩称,一审判决结果正确,虽然原审部分裁决理由如交易因果关系的认定西水公司持有保留意见,但不影响对一审判决结果的认同。西水公司一审已充分举证仲某芳所述投资损失与西水股份就子公司信托计划逾期的延迟披露行为之间无因果关系,其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应予驳回。

一、从司法实践来看,信息披露违规并不当然的影响投资者的投资决策和证券交易价格,也不必然构成诱多、诱空民事证券欺诈行为。即便监管部门就信披违规做出行政处罚,人民法院通常也会针对这一信披违规行为是否构成应予民事赔偿的虚假陈述情形及重大性进行司法审查,两者并不可以划绝对的等号。

对此,除一审西水公司提及的最高法院及上海、江苏等多地的类案裁判案例外,在新司法解释颁布后,上海金融法院审理的投资者诉华信国际(SZOO2OI8)证券虚假陈述责任纠纷案中同样秉执了这一观点,该案中,华信国际未披露关联关系,虚增利润等信披违规行为,证监会做出了行政处罚,但金融法院审理后认为虽然前述行为符合证券法及证券监管部门制定的规章及规范性文件所列之重大事件,但当时华信国际的股价系受其他诸多因素的主导,故认为前述信披违规行为不具有重大性,最终驳回了投资者的诉请。要说明的是,虽然不同个案在案情上有的完全相同,有的可能还存有些许差异,但裁判精神及理念理应一脉相承,这也是最高法院强调类案审理的初衷。

回到本案:1.在案证据可以表明西水公司因前述信息披露迟延行为并未受到行政处罚,结合西水股价走势与保险板块指数走势对比等,可间接印证该行为不具有重大性;2.从信托计划逾期公告这一行为本身的性质来分析,其并不像“虚增上市公司业绩”一样会成为诱使投资者积极做多,做出买入决定的因素,仲某芳在上诉状中亦自认如果知悉信托计划逾期,其也不可能买入,这也表明信托计划逾期公告本身不会是影响投资者积极买入涉案股票的因素。

3.从对股价表现的影响来看,“信托计划逾期”在未公告前外界一般无从感知,故这一行为在实施日后一般不会对股价造成影响。然从本案揭露日前一交易日7月17日的股票情况来看,当日西水股价业已跌停,而要强调的是,此时信托计划逾期事宜并未发布公告,外界并不可能知悉,相反,7月17日天安财险接管公告发布前,市场上对此已是有所反应,这也足以表明信息披露延迟并非造成西水股价下跌的因素,而是受其他因素特别是接管因素的影响。在9月21日庭审中,仲某芳亦承认不排除一些投资者事先知道了西水子公司将被接管是导致7月17日及之后股价下跌的因素之一。

二、本案交易因果关系亦不成立。交易因果关系是指虚假陈述行为影响了投资者的交易决定,其本质是信赖关系,即投资者必须对证券欺诈行为有实际合理的信赖。故在判定交易因果关系是否成立时,考察投资者的投资决策是否受虚假陈述行为影响是人民法院通常考虑的因素之一,因为证券虚假陈述责任本质是侵权责任,如果投资者的交易决策并不受虚假陈述行为影响,即使存在虚假陈述,亦不能认定交易因果关系成立。例如在(2021)京民终802号二审民事判决,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就明确指出:《虚假陈述规定》确定了推定信赖原则,但同时亦采取了“可抗辩的推定信赖”立场,即在有证据表明投资者的买入在主观上并非源于对虚假陈述的信赖因素时,投资损失与虚假陈述间就没有因果关系。

根据改宏业涉案证券账户的买入卖出记录显示,其具有频繁买卖股票的操作规律,已经形成其交易习惯。该交易习惯和相应的交易规模无论在涉案虚假陈述行为实施日之前及之后、亦或是涉案虚假陈述揭露之后,均保持持续性和稳定性,因此不足以体现案涉虚假陈述的侵权行为对于投资者的交易决定产生重大影响。据此可见,对投资者证券账户交易手法、规律或说习惯的考察有助于人民法院准确分析投资者的投资决策是否受虚假陈述行为影响。首先,从本案情况来看,仲某芳作为专业投资者,在证券虚假陈述交易因果关系认定中适用推定信赖原则应与普通投资者有所区分,其交易手法、习惯及投资决策亦有待提交完整交易记录后进一步考察判断,这也正是本案西水公司向法庭申请调查令的原因;其次,退一步说,仅据现有在案证据,事实上也可说明,仲某芳的投资决策并不会受信托计划逾期公告影响。

如上所述,从行为性质上分析,信托计划逾期公告这一行为本身不像“虚增上市公司业绩”一样会成为诱使投资者积极做多,做出买入股票决定的因素,所谓窥一斑而知豹,落一叶而知秋,仲某芳买入股票的真实动因在于西水股价前期的强势上行走势,要说明的是,西水股价从5月开始上涨,至7月中旬涨至高点,此后下行,对比西水个股股价及保险板块指数,包括仲某芳提及的中国人寿、中国太保、中国人保等个股走势,几乎都遵循了这一走势。2020年7月16日不仅是西水个股同期股价的高点,而且也是同期保险板块指数的高点,仲某芳此时追涨买入,这亦侧面表明仲某芳对风险投机的偏好和承受能力相较普通投资者要更高;而且仲某芳作为专业投资者,其信息渠道等也相较更广、更多,虽然天安财险等6家保险公司被接管的信息中国银保监会是7月17日发布,但如其自述,并不排除市场上一些消息人士提前获知消息且对接管因素对未来股价的影响存在利多的解读。

这些消息人士当然也不排除包括仲某芳本人,从提交交易记录的时间来看,仲某芳买入西水股票时点在7月16日,正是接管信息发布的前后敏感时点,且从交易金额上来看,其系通过融资融券信用账户买入,上述操作手法足以表明仲某芳交易西水股票并不受此后所谓信息披露延迟因素的影响,而与其个人自身的交易决策及投机心理相关,理应自行承担市场风险。最后,要强调的是,仲某芳在前次庭审中亦承认其在本案实施日前后、揭露日前后均有多次买入、卖出西水股票的交易行为(但未提供相关交易记录),据此可见,在本案虚假陈述实施日后、揭露日前,仲某芳存在有反复交易西水股票的情况,且既有买入,又有卖出,足以表明其投资决策并不受本案虚假陈述行为的影响。

对此,最高人民法院在“宝安鸿基地产集团股份有限公司证券虚假陈述责任纠纷”再审案件中指出(见西水公司提交的类案案例),如果投资者在虚假陈述实施日至揭露日或更正日之后仍有买入卖出股票的行为,则应当认定投资者的交易决定并未受到虚假陈述行为的影响,投资者的投资损失与虚假陈述行为之间不存在因果关系。

三、西水公司在一审阶段业已充分举证,仲某芳所述损失因果关系亦不成立,而系受天安财险被接管因素,及证券市场其他系统性、非系统性风险因素影响,体现在:首先,如前所述,7月17日上市公司并未就信托计划产品逾期进行公告的背景下,西水股价在揭露日公告前便已然跌停,这足以表明西水股价走跌并非受西水股份信托计划逾期信息披露迟延这一因素所致,因为此时并未披露信托计划逾期事宜,故从损失因果关系来看,仲某芳主张损失受信托计划逾期公告影响不能成立;其次,如一审所提及,金融行业公司被监管部门接管导致股价下跌并非个例,而是普遍现象。

对此,西水公司在原审中提交了国盛金控、中天金融以及安邦保险被接管后,其旗下上市公司金融街(股票代码000402,跌幅达47.25%);金地集团(股票代码600383,跌幅达45,39%);民生银行(股票代码600016,跌幅达26.11%)等相关证据,以佐证对于金融行业公司被监管部门接管,市场视为重大利空信息从而导致股价下跌较为常见,仲某芳在上诉状中亦自认其事后复盘时来看被接管系利空消息,当然如上所述,也不排除一些市场人士在买入时是作利多解读的。而西水公司作为投资控股型公司,其被银保监会接管意味着其股东大会、董事会、监事会停止履行职责,这无疑将对上市公司业绩产生直接的重大影响,属于上市公司其他重大事件。

从公告前后的股价表现来看。正是基于西水股份披露的子公司被接管这一实质性的市场利空信息,公司股价不仅在公告前一交易日跌停,在接下来开市后的一周,即2020年7月20日至2020年7月24日,亦出现了持续跌幅,显然,西水股份股价下跌与子公司天安财险等六机构被监管部门接管原因密不可分,属于受上市公司其他重大事件影响的情形,同时叠加有证券市场对特定事件的过度反应,根据《虚假陈述规定》第十二条、第三十一条之规定,仲某芳所述损失不应由西水公司承担。再次,对比西水个股与同期保险板块指数的走势,可以看出是基本一致,这意味着仲某芳的投资损失除受前述接管因素影响外,另受证券市场其他系统或非系统性风险等因素所导致。

在司法实践中,人民法院通常还会充分考察、认定系统或非系统性风险等其他因素对投资者投资损失造成的影响并予以剔除。系统风险因素、证券市场对特定事件的过度反应、上市公司内外部经营环境等其他因素所导致的投资损失,与虚假陈述行为之间不存在因果关系,依法不应由虚假陈述行为人赔偿。如前所述,西水股份作为投资控股型公司,主要通过控股子公司从事保险、贸易、投资管理等业务。其所属板块为保险板块。除前述接管公告因素外,西水公司可从保险板块指数的整体走势来进一步分析(同花顺保险884159指数),整个保险板块指数从2020年3月27日的965.59点开始上涨,7月1日有一波快速上涨,在7月中旬达到最高点1389.13点之后,保险指数一路下跌。

而对比一下同期西水股价的个股走势,从2020年5月6日7.65元到7月16日的15.98元,短短两个半月股价已经翻倍,7月中旬到达股价最高点。此后进入下行周期,西水股票股价此后下跌下行整体上与同期保险板块指数是相匹配的,这足以表明“信托计划逾期公告”并未造成公司股价实质偏离板块指数,相反两者整体走势基本一致,与仲某芳所述损失因果关系不能成立。最后,仲某芳在上诉状中提及中国人寿、中国太保、中国人保、新华保险等个股走势,以试图说明同期其他保险题材个股未出现西水公司一样的跌幅。西水公司要强调的是,首先,仲某芳上述数据的取值并不客观,对比同期该等个股的走势,无论是和西水个股,亦或是整个保险板块指数走势来看,在本案基准日前,均经历了5月开始上涨,7月中旬达到峰值,此后陆续下行这一特征,揭露日后个股跌/涨幅虽有不一,但在7月18日本案公告前后个股走势基本都是下跌趋势,该等个股相较西水股价跌幅较小是因为其没有受“被接管因素”的影响,这并不能构成仲某芳否定本案因果关系成立的事由。

西水公司要强调的是,正如一审判决所提及,证券市场影响股票价格的因素具有多样性和复杂性,这就需要西水公司在考察因果关系上不仅要看个股的趋势,亦需结合同期其他个股走势、所在行业板块指数变化、上证指数变化等综合来进行考量,而不是仅考虑单一因素。西水公司认为,其在一审已就前述各个维度通过举证包括国盛金控、中天金融、安邦保险旗下上市公司金融街、金地集团、民生银行等个股在接管后的股价表现,同期保险板块指数与西水个股对比数据,仲某芳个股交易的手法和习惯等,可以形成较为完整的证据链,充分证明西水股价不仅在同期走势上是与所在概念板块基本吻合,而且受接管公告影响股价下跌亦符合同期证券市场对特定事件的反应,仲某芳所述“上市公司信息披露延迟”不是影响西水股价走势的因素,更不是其购买动机“误导”因素,仲某芳的交易损失完全系受上市公司接管公告等其他重大事件的影响,叠加其他系统或非系统性风险因素所致,其所述交易及损失因果关系不能成立,依法应自行承担投资损失。

综上,请求驳回仲某芳的上诉请求。

一审诉讼请求

仲某芳向一审提出诉讼请求:1.判令西水公司赔偿仲某芳买卖西水公司股份的投资差额损失388,941元(含佣金、印花税、过户费以及融资利息);2.赔偿仲某芳前述投资差额损失所对应的相应银行利息56,175元(以388,941元为基数,按照年利率5.6%计算,暂计至2023年2月15日,实际计算至赔偿全部到账日止);3.本案的案件受理费由西水公司承担;4.判令西水公司赔偿仲某芳代理人因本案支出的交通费、住宿费4,500元。

一审法院查明

一审法院查明:2020年7月8日、7月17日,西水公司董事会分别发布两份西水公司股票交易异常波动公告,公告中载明,2020年7月3日、7月6日、7月7日及7月14日、7月15日、7月16日,均出现连续三个交易日内收盘价格涨幅偏离值累计超过20%的情况,属于异常波动;同时,两份公告中均陈述:经公司自查并经向公司控股股东及实际控制人询证确认,截止公告披露日,公司、公司控股股东正元投资有限公司及实际控制人肖某华均不存在影响公司股票交易异常波动的重大事项和其他应披露而未披露的重大信息。2020年7月18日,西水公司发布《关于子公司认购的信托计划逾期的提示性公告》,公告载明:公司接到通知,子公司天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天安财险)认购的新时代信托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新时代信托)作为受托人发行的“新时代信托蓝海信托计划”,其中于2020年6月份到期的信托产品共有5笔、合计投资本金60.40亿元,逾期之后,天安财险积极努力与各方进行了协商,但是截至目前该投资资金逾期未收回,存在到期不能兑付的风险……;

同日,西水公司发布《关于子公司天安财险被中国银保监会接管的提示性公告》,公告载明:西水公司于2020年7月17日下午获悉,中国银行保险监督管理委员会(以下简称中国银保监会)在其官网上发布了《中国银保监会依法对天安财险等六家机构实施接管的公告》……接管期限为2020年7月17日起至2021年7月16日止,可依法适当延长……接管内容为从接管之日起,被接管机构股东大会、董事会、监事会停止履行职责,相关职能全部由接管组承担……。2022年11月7日,上海证券交易所作出[2022]172号上海证券交易所纪律处分决定书,确认西水公司存在信托产品逾期的重大风险事项披露不及时、多期定期报告存在重大会计差错的违规行为,并对西水公司作出相应处分。

2020年7月16日,仲某芳买入西水公司股票78100股;2020年8月7日,仲某芳卖出西水公司股票78000股。2020年7月17日,西水公司600291开盘价14.53元,收盘价14.38元,涨跌幅-10.01%。庭审中,西水公司自认其存在信息披露延迟的行为。

一审法院认为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西水公司延迟披露的行为与仲某芳的投资损失之间是否存在因果关系。我国证券虚假陈述民事赔偿纠纷适用的是因果关系推定原则。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证券市场虚假陈述侵权民事赔偿案件的若干规定》第十一条之规定及西水公司事实上存在的信息披露延迟行为,可以认定仲某芳的投资决定与虚假陈述之间的交易因果关系成立,但该规定第十二条同时规定了被告证明虚假陈述与损害结果之间不存在因果关系的情形。现西水公司主张其股价下跌与信托逾期未收回的信息披露延迟行为没有直接因果关系,而是受天安财险被监管部门接管这一市场利空消息影响,与其延迟披露信托计划逾期无关。

对此,7月18日的两份提示性公告,均对西水公司股价造成利空影响,在7月17日中国银保监会在其官网上发布了《中国银保监会依法对天安财险等六家机构实施接管的公告》后,市场已经有所反应,当天西水公司600291跌停。西水公司早在仲某芳买入西水公司涉案股票前的2020年7月8日就已经发布了《西水公司股票交易异常波动公告》。故西水公司7月17日的股价跌停,无法排除市场因素及天安财险被接管的影响。天安财险被接管以及信托计划逾期未收回,此二因素何者为造成西水公司股价下跌的因素、二者是否均为股价下跌因素,若二者均为股价下跌因素,其影响比例如何确定,现有证据无法予以认定。

故对于仲某芳所诉因西水公司虚假陈述、不正当披露信息给其造成损失的诉讼请求,该院不予支持。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证券市场虚假陈述侵权民事赔偿案件的若干规定》第一条、第四条、第十一条、第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七条规定,判决:驳回仲某芳的全部诉讼请求。

案件受理费8,044.24元,由仲某芳负担。二审审理过程中,仲某芳提交以下证据:呼和浩特市中级人民法院的诉讼费用缴纳发票共计7,746.30元,内蒙古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的诉讼费用缴纳发票8,044.24元。证明目的:因对方虚假陈述给仲某芳造成的损失。西水公司质证称,对于这份证据真实性不持异议,但是对于仲某芳的证明目的不认同。根据《虚假陈述规定》第二十五条规定,即便在认定虚假陈述行为且因果关系成立的前提下,投资损失的范围也不包括诉讼费用,诉讼费用是由人民法院根据案件来决定的事项,所以西水公司不认为这是一个所谓的损失事项。

本院对以上证据的真实性予以确认。

二审法院查明

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予以确认。本院另查明,截止2019年末西水公司归属于上市公司股东的净资产10,991,850,868.73元,总资产64,593,538,552.73元。

二审法院认为

本院认为,关于西水公司是否构成虚假陈述及内容是否具有重大性的问题。《虚假陈述规定》第四条规定,“信息披露义务人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监管部门制定的规章和规范性文件关于信息披露的规定,在披露的信息中存在虚假记载、误导性陈述或者重大遗漏的,人民法院应当认定为虚假陈述。……重大遗漏,是指信息披露义务人违反关于信息披露的规定,对重大时间或者重要事项等应当披露的信息未予披露。”第五条规定,“证券法第八十五条规定的‘未按照规定披露信息’,是指信息披露义务人未按照规定的期限、方式等要求及时、公平披露信息。信息披露义务人‘未按照规定披露信息’构成虚假陈述的,依照本规定承担民事责任。

”根据当时有效的《上海证券交易所股票上市规则》第9.2条规定:“上市公司发生的交易(提供担保除外)达到下列标准之一的,应当及时披露:(一)交易涉及的资产总额(同时存在账面值和评估值的,以高者为准)占上市公司最近一期经审计总资产的10%以上;(二)交易的成交金额(包括承担的债务和费用)占上市公司最近一期经审计净资产的10%以上,且绝对金额超过1,000万元……”第11.12.5条规定:“上市公司出现下列使公司面临重大风险的情形之一时,应当及时向本所报告并披露:(一)发生重大亏损或者遭受重大损失;(二)发生重大债务或者重大债权到期未获清偿……”根据西水公司2019年年度报告,截止2019年末归属于上市公司股东的净资产10,991,850,868.73元,总资产64,593,538,552.73元。

中国证券监督管理委员会内蒙古监管局作出的[2021]1号行政监管措施决定书,载明西水公司子公司天安财险认购的“新时代信托蓝海信托计划”6月份共有5笔,合计投资本金60.40亿元到期未收回,存在到期不能兑付的风险。经查,西水公司2020年7月9日尚有一笔投资规模8.3亿元的“新时代信托蓝海信托计划”到期未收回。故截至2020年7月9日,上述到期未收回投资累计数额达到68.7亿元,达到应当披露的标准。西水公司应当在两个交易日内披露(从7月10日起算,到13日共两个交易日,11日、12日为周末非交易日),即应当最晚于7月13日披露。

根据查明的事实,西水公司未按照相关规定的期限、方式等要求及时披露信息,西水公司亦认可存在披露迟延情形,故西水公司构成虚假陈述。2020年7月17日中国银保监会发布《中国银保监会依法对天安财险等六家机构实施接管的公告》,2020年7月18日,西水公司发布《关于子公司认购的信托计划逾期的提示性公告》,公告案涉2020年6月到期的信托产品共5笔、合计投资本金60.40亿元理财产品逾期情况。7月17日西水公司股票跌停,随后几个交易日连续大幅下跌,符合《虚假陈述规定》第十条规定的情形,该虚假陈述的内容具有重大性。

关于案涉损失和西水公司虚假陈述是否具有交易因果关系的问题。根据《虚假陈述规定》第十一条规定,“原告能够证明下列情形的,人民法院应当认定原告的投资决定与虚假陈述之间的交易因果关系成立:(一)信息披露义务人实施了虚假陈述;(二)原告交易的是与虚假陈述直接关联的证券;(三)原告在虚假陈述实施日之后、揭露日或更正日之前实施了相应的交易行为,即在诱多型虚假陈述中买入了相关证券,或者在诱空型虚假陈述中卖出了相关证券。”根据前述规定和查明的事实,西水公司应当最晚于7月13日披露。根据《虚假陈述规定》第七条,“以应当披露相关信息期限届满后的第一个交易日为实施日。

”故应当以7月14日为实施日。2020年7月18日,西水公司发布《关于子公司认购的信托计划逾期的提示性公告》,故认定2020年7月18日为更正日。仲某芳于2020年7月16日买入西水股票78100股,2020年8月7日卖出西水股票78000股。符合《虚假陈述规定》第十一条规定,应当认定仲某芳的投资决定与虚假陈述之间的交易因果关系成立。西水公司抗辩主张仲某芳属于专业投资者,并非普通投资者,仲某芳存在更正日前后多次买卖西水股票的行为,其投资决策并非受信息披露迟延因素影响。因相关法律和司法解释并未对虚假陈述中交易主体进行区分,客观上,无论是专业投资者还是普通投资者的投资信赖利益都应当依法得到保护,这有利于促进上市公司等信息披露义务主体进一步提升信息披露质量,降低投资者的信息获取成本,从而营造公平高效的证券投资市场。

同时仲某芳在2020年7月18日后并不存在持续性交易西水公司股票的情况。

综上,西水公司该抗辩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纳。

关于案涉损失数额的认定。鉴于中证资本市场法律服务中心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证法律服务中心)是经中国证监会批准设立的,跨区域、跨市场的全国性证券期货纠纷公益调解机构。本院向中国证券登记结算有限公司调取仲某芳相关交易数据,并委托中证法律服务中心对仲某芳的投资损失进行核算,核算考虑了佣金及印花税,采用移动加权平均法,扣除了证券市场系统风险,测算损失金额为342,441.87元。根据《虚假陈述规定》第三十一条,“人民法院应当查明虚假陈述与原告损失之间的因果关系,以及导致原告损失的其他原因等案件基本事实,确定赔偿责任范围。被告能够举证证明原告的损失部分或者全部是由他人操纵市场、证券市场的风险、证券市场对特定事件的过度反应、上市公司内外部经营环境等其他因素所导致的,对其关于相应减轻或者免除责任的抗辩,人民法院应当予以支持。

”本案中,2020年7月1日西水股份收盘价为每股9.20元,2020年7月16日,西水股份开盘价14.60元,收盘价15.98元,涨跌幅+9.90%,已累积了较大涨幅。2020年7月17日,西水股份开盘价14.53元,收盘价14.38元,涨跌幅-10.01%。同日,中国银保监会发布了《中国银保监会依法对天安财险等六家机构实施接管的公告》,公告载明对天安财险等六家机构实施接管,接管期限为一年。此后,案涉股票连续多个交易日大幅下跌。该接管情况对案涉公司经营环境具有较大影响,属于影响股价下跌的重要非系统风险因素,叠加西水股份前期积累了较大涨幅有回调风险,故案涉损失属于多因一果。

综合考虑西水公司虚假陈述的恶意程度、股价整体表现情况和全案事实,本院酌定西水公司应赔偿损失205,465.122元(342,441.87元×60%)。

综上,仲某芳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本院予以支持。

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证券法》第八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证券市场虚假陈述侵权民事赔偿案件的若干规定》第四条、第五条、第七条、第十一条、第三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七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内蒙古自治区呼和浩特市中级人民法院(2022)内01民初164号民事判决;二、内蒙古西水创业股份有限公司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仲某芳损失共计205,465.122元;三、驳回仲某芳其他诉讼请求。如果内蒙古西水创业股份有限公司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六十四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8,044.24元,由内蒙古西水创业股份有限公司负担4,826.544元,由仲某芳负担3,217.696元。二审案件受理费8,044.24元,由内蒙古西水创业股份有限公司负担4,826.544元,由仲某芳负担3,217.696元。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汪海波

审判员 周波

审判员 牛瞳哲

二〇二四年五月八日

法官助理 郭文强

书记员 张晓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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