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文件,光看标题会以为很枯燥。《中国农业银行关于加强破产企业贷款管理的意见》就是这样,落款1996年9月28日,没有文号,被总行发给各省、自治区、直辖市分行和各计划单列市分行。
我是在整理破产法规库时翻到的,本来只想核对一下日期,结果从头读到尾,又读了一遍。
一份三十年前的银行内部指令,管的是一件很具体的事:企业要破产了,银行手里的贷款怎么办。写得相当细,企业逃债怎么防,地方政府不配合怎么办,都有交代。读下来,像是银行债权人当年的一份作战笔记。
先打官司,还是先破产
文件第二部分有一句话,我读到时笑了一下。
对“严重亏损、资不抵债、没有发展前途的、列入重点监控的贷款企业”,银行的办法是“提起民事诉讼或主动申请破产”,并且特意解释了为什么要先想到诉讼:可以避免“因企业破产中巨额破产费用和多个债权人参加财产清偿”而损害银行的利益。
翻成大白话:进了破产,先要从财产里扣掉一大笔程序费用,剩下的还得和别的债权人一起分。能靠诉讼、执行收回来,就别申请破产。
一个债权人替自己算账,天经地义。这笔账也把两种清偿方式的根本区别说透了。破产之外,各管各的,谁跑得快谁拿得多,跑得慢的什么也拿不到;破产之内,同一顺位的债权人回到同一条起跑线,按比例分。
文件也留了活口:“若申请破产比提起民事诉讼能更好地保全信贷资产,也可以向有管辖权的人民法院申请破产。”
对银行来说,没有担保、也没抢到首封的话,与其干等,进破产程序后大家一起分是更为现实的选择。法院受理破产后,保全措施解除,执行程序中止(企业破产法第十九条),先手查封的执行优势就清零了。
谁说了算
读这份文件,最容易忽略的是它的语气:银行并不是破产程序的主人。
文件里反复出现的是“在当地政府的领导下”“向地方政府说明事实和理由”,政府协调不成,还要“逐级上报国家经贸委、人民银行总行和农业银行总行协调处理”。企业能不能进破产,先要进“破产预案”,预案由政府说了算。银行能做的,是审查企业有没有达到破产界限:资不抵债,清偿期限届满,债权人已要求清偿,债务人明显缺乏清偿能力,一条一条对。没达到,就去跟政府讲道理,请把这家企业从预案里拿掉。
所以在1996年的这份文件里,银行有时是在拦着破产。原因不难懂:政府要的是国企改制、职工安置,银行要的是收回贷款本金,两个主体追求的目标不太一样。
文件末尾那段话也就有了火药味。地方政府要是不制止逃废债,又给银行造成巨大损失,银行就把这个地区“宣布为信贷高风险区”,停止发放新贷款,上收审批权,上浮利率,贷款全部要求抵押或质押。这是只有银行打得出的牌,靠的是手里握着一个地区的信贷资源。今天的破产法里没有这样的工具,债权人说话,靠的是程序里的权利。
大船搁浅、舢板逃生
文件对破产逃废债写得很生动。“新老划新”、“大船搁浅、舢板逃生”、“游离母体、分散突围、金蝉脱壳”。破产国企把“好资产、好业务、好人员”先转进一家新公司,旧壳子留在原地,债务留在壳子里,然后旧壳子去申请破产。文件说,这是借破产之名“悬空、蚕食银行贷款”。
放到今天,破产国企已经不多见,但是逃废债务的基本手法仍然不变。
一份给清算组的清单
文件还有一长段,写银行进了破产程序以后该做什么。比如:
财产要查全。除了实物资产,还要包括破产企业投资的独资企业的全部财产、联营企业中的出资和应得收益、在其他企业的股份、商标、专利和专有技术,以及“所有的财产请求权”。
评估要真实,报告书要认真审,明显虚假的要想办法申请复议。
分配“以现金分配为主”,原则上不接受债权分配。分配违规损害银行利益的,要通过债权人会议否决。
土地使用权,不收了
“鉴于国家有关部门规定对‘优化资本结构’试点城市国有企业土地使用权转让所得首先用于安置职工,抵押权人不再享有优先受偿权,今后对国有企业贷款原则上不得用土地使用权作为抵押物。”
银行手里握着抵押权,却被告知土地变现的钱要先拿去安置职工。银行的反应很直接:以后不收这种抵押了。
这是一次典型的规则变动:担保权的优先地位并不是天然不变的,在国企转制的大盘子里,它得给职工的生计让路。十年后的企业破产法,在第一百三十二条做了一个折中的安排。新法公布前破产人所欠的职工债权,按顺序清偿后仍不足的部分,可以就特定财产优先于担保权人受偿;新法之后产生的,就不再这样处理了。
第一百三十二条为什么要这样安排,从1996年的这份文件里,可以看到一点来由。
三十年后的管理人怎么看待这份文件
1996年,破产先要过政府这一关,银行逐级上报、协调。今天,受理破产、指定管理人、裁定认可,每一步都是法院,债权人说话的地方是债权人会议。重心从行政协调转向司法程序。这是三十年里最大的变化。
当年没有一个中立的管理人依法履行职务,银行行长要亲自参加第一次债权人会议,贷款本息五百万元以上的案子,分行还要派人全程盯着。
30年来,债权人的担心没少:财产查得全不全,评估真不真,分配公不公平,自己说话有没有人听。管理人要做的,就是替这些担心找答案。当年银行靠一份内部文件提醒自己该盯什么,今天轮到我们,把这些提醒落实成报告里每一个经得起核对的数字。
